“生生之谓易”,这是《周易·系辞》中的一个核心概念。“生生”也者,乃生命繁衍、孳育不绝之谓也。
学者认为,“生生”二字,前面的“生”表示大化流行中的生命本体,后面的“生”为生命本体的本能、功用与趋向。
功能与趋向不能脱离生命本体,而本体若是剔除功能与趋向,亦无生命可言,二者相辅相成,深刻地揭示了生命的本质。从这个意义上,可以说,《周易》乃“生命之学”。
也许有人会产生疑问:按其古代形态来说,《周易》原为卜筮之书,不要说形成于三千年前的幽玄诡奥的卦象、卦辞、爻辞--那些“神秘的砖块八卦所砌成的殿堂”(郭沫若语);即便是战国时期的辅翼之作(易传》,也充满了形上思维、哲学抽象,哪里会有鲜活的生命出现?
展开剩余75%《周易》源于自然。大自然的运转变化,是卦爻演化的蓝本和赖以形成的基因;而卦爻与象辞则是混沌初开之时远古先民对于自然、社会早期认识的记录。
徜徉于《周易》所铺陈的天地间,眼前会展现出“万类霜天竞自由”的动人景象。宏观的自然环境是,“天玄地黄”“上火下泽”“雷雨之动满盈”“万物资生”-其中有植物:“草木蕃”盛,“系于苞桑”“拔茅连茹”“枯杨生梯”;有动物:“鸣鹤在阴”“鸿渐于陆”“潜龙勿用”“羝羊触藩”“小狐汔济”“鼫鼠贞厉”“乘马班如”“牵羊悔亡”“鸟焚其巢”“十朋之龟”“童牛之牿”“豕之牙”“履虎尾”“包有鱼”。
而最为引人注目的,还是那些从事各种活动的人群:有的“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,与地之宜”,推演卦爻;有的“刳木为舟,剡木为楫”“断木为杵,掘地为臼”“斫木为耜,揉木为耒”;有的“作结绳而网罟,以佃以渔”;有的“射隼于高墉之上”“田获三狐”;有的穿行山泽,“过涉灭顶”;有的“笑言哑哑”“鼓缶而歌”....描摹物象,在于寄寓思想观念。
其形成过程,往往是通过观察一系列自然与社会现象,参悟出个中所隐喻的哲思、理蕴。在这里,卦象和现实中的人类生活联结起来,将生命作为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本体加以研索。
比如,《既济》卦中讲成事规律,其中《九五》爻辞:“东邻杀牛,不如西邻之褕祭。实受其福。”意思是,东方邻国杀牛举行大祭(处于既济状态,祭祀十分隆重),不如西方邻国举行简朴的祭礼(棆祭是夏祭,五谷还没有丰收,所以礼仪简单),诚敬而合于时宜,更加经济实惠,更能得到神灵施降的福泽。
天地感而万物化生。“化”“生”二字,是中国古典哲学中两个重要范畴。化有多义,此处当指化育、生长。化是生的存在方式。
《庄子》佚文有“生物者不生,化物者不化”之语;《文子·十守》亦称:“化者复归于无形也,不化者与天地俱生也。故生生者未尝生,其所生者即生;化化者未尝化,其所化者即化。”“化”“生”二字,紧密地联结在一起,表征着生命转化的动态流程。
中外思想家无不悉心赞佩中华大地上远古先哲思维、语言的精妙,简单几个字就将万物经历了数十亿年生成的道理和一切飞潜动植,特别是人类的进化过程精确地表达出来。
黑格尔曾经说过:“《易经》代表了中国人的智慧,就人类心灵所创造的图形和形象来找出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,这是一种崇高的事业。”
《周易》也可以说是生存之学。生命的实现,有赖于生存;而生存的本质,或曰根本属性,是达致天道与人道、天文与人文的天人合德、和谐统一。
远古先哲“推天道以明人事”,通过静观默察,潜思体悟,从时空、天象的变化及其与人事生产生活之间的关系,发现规律性的现象与认识,从而形成了从整体上、宏观上把握事物的思维方式。
这样,作为最古老的阐发人与自然、社会关系的《周易》一书,就充分显现出视整个宇宙为一大的生命系统,视人与自然为一整体的生态伦理思想,而其最高境界,就是天人合一。
这一生态伦理思想,不仅正确地表达了人与自然、人与社会的关系,同时,也是中国哲学对于世界的重大贡献。
文章作者:王充闾,著名散文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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